飛庫小說 > 玄幻小說 > 劍來 > 第六百五十三章 誰可奉饒天下先

第六百五十三章 誰可奉饒天下先

推薦閱讀:漫漫時光只甜你神域召喚師長河里的你花都絕品醫神天下第九萬道劍尊平天策凡人修仙傳仙界篇滄元圖戰爭寒域

    李寶瓶牽馬而行,尋訪之人,是同鄉長輩,是她爺爺的棋友,一個自稱打遍福祿街棋道無敵手,一個號稱桃葉巷第一高手,雙方對弈,每次都很鄭重其事,好像賭上了各自街巷的名聲,不過李寶瓶不愛下棋,兩位長輩下棋功夫高不高,不好說,倒是悔棋的借口理由,每次都換花樣,與齊先生沒法比。

    當年老人家的祖宅就在桃葉巷的尾巴上,離著福祿街不遠,當然對于那時候的紅棉襖小姑娘來說,小鎮就沒有遠的地方,去神仙墳找蟋蟀、紡織娘,去老瓷山吭哧吭哧撿碎片,去龍尾溪抓魚蝦、螃蟹,去某家某戶大門看那高高掛的鏡子,去騎龍巷跳臺階,遠遠就能聞著桃花糕的香味,聽哪家突然有了一窩燕子嘰嘰喳喳得特別大聲。

    李寶瓶小時候的每一個明天,都好像有做不完的好玩事情,每天的行程,都滿滿當當,所以需要小姑娘一直跑得飛快,車轱轆轉動似的不停歇,仿佛跑得太快,一下子把童年歲月落在了身后,人長大了,童年就會留在原地,偶爾回頭望去,愈行愈遠,模糊不真切。

    茅屋那邊走出一位高冠博帶的清癯老人,大笑著喊了聲瓶妮子,趕緊開了柴門,老人滿臉欣慰。

    好像幾個眨眼功夫,小寶瓶就長這么大了啊,真是女大十八變,而且嫻靜了許多。

    這還是那個喜歡跳墻崴腳、不知道是她抓了螃蟹回家、還是螃蟹抓了她順便搬家的活潑小姑娘嗎?

    不過即便如此,老人依舊由衷喜歡這個晚輩,有些孩子,總是長輩緣特別好,福祿街的小寶瓶,還有那個曾經擔任齊先生書童的趙繇,其實都是這類孩子。

    李寶瓶牽馬快步走到了門口,鞠躬行禮,直腰后笑道:“魏爺爺。”

    老人姓魏名本源,是昔年小鎮四族十姓之一的魏氏老家主,驪珠洞天破碎下墜之前,與外邊有過書信往來,當時的送信人,就是個眼神清澈的草鞋少年,魏本源雖然只見過一面,但是記憶深刻,果不其然,那陋巷少年長大后,這還沒到二十年,如今已經闖下偌大一份家業,還成了寶瓶丫頭的小師叔,緣分一物,妙不可言。

    魏本源見著了李寶瓶后,笑容就沒少,道:“不用拴馬,隨便放了便是。”

    李寶瓶便放了韁繩,輕輕一拍馬背,那頭神異駿馬去了溪澗那邊飲水。

    李寶瓶問道:“桃芽姐姐呢?”

    魏本源說道:“不湊巧,前些年去狐國里邊歷練,得了一樁小福緣,需要磨礪道心,真要成了觀海境練氣士,回頭讓她陪你一起游歷山水。”

    李寶瓶沒說什么客氣話,當然是不太愿意與桃葉姐姐一起走江湖,親近桃芽姐姐,又不需要非要朝夕相處。

    當好人,不是當老好人,次次點頭說好,事事不去拒絕,其實很難當個照顧好自己、又能照顧好他人的好人。

    而且從小到大,李寶瓶就不太喜歡被拘束,不然當年去學塾念書,她就不會是最晚上學、最早離開的一個了。

    可這同樣不妨礙李寶瓶對齊先生的敬重。

    兩人一起走入院子,有經得起雨淋日曬的石桌石凳,自然是仙家材質,老人打開方寸物,開始煮茶。茶具多瓷器,色澤明亮,哪怕不懂行的,也會見之心喜,都是魏家當年在小鎮通過窯務督造衙門關系,截下的一些御用“次品”,所謂瑕疵,其實也就是某位真正管事官員的一句話而已,挑點小錯,還不容易,督造官大人再隨便點個頭,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能與大族大姓的老家主們,白拿一份人情,何樂不為。

    魏本源與李寶瓶那個元嬰境界的爺爺一樣,都是早年小鎮極為稀少的修道之人,不過李寶瓶爺爺偏符箓一道,造詣極高,只是不知為何,婉拒了宋氏先帝的招徠,沒有成為大驪朝廷供奉。魏本源則擅長煉丹,早早就離開了家鄉,魏氏除了祖宅留在小鎮閑置著,魏氏子弟也都去往各地開枝散葉,魏家風水不錯,子孫品性、資質都還不錯,讀書種子,修道胚子,都有。

    魏本源自己則揀選了清風城郊外的這處風水寶地,桃林與溪水皆有講究,適宜鑄造丹爐,魏本源希望能夠打破金丹瓶頸,這處世外桃源,是魏本源與清風城許氏以地換地,當年大驪先帝厚待小鎮大姓,可以用極低價格購買西邊的仙家山頭,魏本源卻嫌在那邊修行,太吵鬧,不清凈,難免給人局促之感,就從許氏手上換來了這塊珍藏千年的祖業福田,不過魏本源沒答應成為許氏供奉,許氏婦人糾纏了幾次,家主許渾都親自跑了一趟,魏本源始終沒松口。

    魏本源有些憂心,李寶瓶那匹馬,還有腰間那把刀鞘雪白的佩刀,都太扎眼了。

    老人忍不住問道:“這次一個人游歷,有沒有意外?”

    不等小寶瓶答話,老人就氣呼呼道:“他李老兒也真敢放這么大一個心?臭棋簍子棋術差,肚子里半桶墨汁瞎晃蕩,這都算了,如今腦子也老糊涂啦?”

    李寶瓶笑道:“魏爺爺,我如今年紀不小了。”

    魏本源說道:“我不管李老兒怎么個章法,如果有人欺負你,與魏爺爺說,魏爺爺境界不高,但是亂七八糟的香火情一大堆,不用白不用,好些都是留給子孫都接不住的,總不能一起帶進棺材……”

    李寶瓶搖頭道:“魏爺爺,真不用,這一路沒什么結仇結怨的。”

    魏本源打趣道:“色胚子都瞎了眼?一個個瞧不見我們瓶妮子出落得如此好看?”

    李寶瓶無奈道:“魏爺爺,勞煩拿出一點長輩風范。”

    魏本源笑道:“我那孫子,真瞧不上?”

    李寶瓶搖搖頭。

    魏本源突然大笑起來,“我家瓶妮子瞧得上那小子才怪了。”

    老人其實在自家子孫那邊,雖然從來不是那種板著臉、端架子的嚴厲長輩,卻也不會這般笑聲不斷。

    老人愣了一下,聽到了李寶瓶的心聲,老人點點頭,以心聲回答,示意此地無礙,并無清風城許氏的眼線,那座桃園,本身就是一座護山大陣,尋常元嬰造訪,都未必能夠悄無聲息,即便許渾不是尋常元嬰,但是那位許氏家主體魄蠻橫,精通攻伐術法,又有瘊子甲傍身,只以搏殺著稱于一洲,所以茅屋這邊,不用擔心有人運轉掌觀山河神通。

    李寶瓶這才取出兩張青色符箓,交給老人,解釋道:“這是我哥從北俱蘆洲寄來的,信上沒多說,只說了兩張符箓的名字,一張是結丹符,一張是泥丸符,本來應該是我爺爺親自送過來,剛好我要出門遠游,爺爺就讓我帶在了身邊。”

    魏本源接過了符箓,聽到了符箓名稱之后,就放在了桌上,搖頭道:“瓶妮子,你雖然也是修行人了,但是你可能還不太清楚,這兩張符的價值連城,我不能收,收下之后,注定這輩子無以回報,修行事,境界高是天大好事,可讓我做人別扭,兩相權衡,仍是舍了境界留本心。”

    魏本源微笑道:“是我自己鬧別扭,你大哥的好心好意,我還是很領情的,不愧是我打小就教棋的希圣,真不是故意客氣,魏爺爺是怎么樣的人,瓶妮子你還不清楚?”

    桌上那兩張青色材質的道門符箓,結丹符,符膽如小小宅門福地,金光流溢,霞光滿室。

    那張泥丸符,繪有蓮花符箓圖案,好似一處法脈道場的寶座高臺,四周紫氣縈繞,氣象極大。

    李寶瓶好像早就料到這個結果了,笑道:“我哥說了,要是不收下兩張符箓,讓我以后就再不來找魏爺爺,我聽我哥的。”

    魏本源擺了擺手。

    大道修行,尤其涉及根本,又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沒這么兒戲的。

    李寶瓶說道:“我真聽我哥的。”

    魏本源皺眉問道:“希圣一個人在別洲闖蕩,肯定不會輕松,好不容易有了這么大的福緣,為何要送出手?”

    魏本源舍不得罵遠游北俱蘆洲的李希圣和近在眼前的李寶瓶,都是最好的晚輩了,哪里舍得說句重話,所以老人就又開始大罵李老兒,“老糊涂,真是老糊涂!漿糊腦袋,難怪棋術那么臭,棋品那么差!”

    李寶瓶說道:“魏爺爺,我哥做事情,有分寸的。”

    魏本源想了想,“我先收下,以后除非希圣與我說清楚,不然就當是魏爺爺替他暫且保管了。”

    李寶瓶笑道:“這個我就管不著了。”

    魏本源提醒道:“清風城是魚龍混雜之地,你若是接下來還要去狐國那邊游歷,魏爺爺實在不放心。聰明人有壞水,當然要仔細提防,可是那些又蠢又壞的山上人,其實才是最惹人煩的,見利忘義,見色起意,發家立業全靠一個賭字,烏煙瘴氣,世道一團糟。”

    李寶瓶點頭道:“好的,就讓魏爺爺護送一程。不然我也怕去狐國找了桃芽姐姐,會因為自己惹來是非。”

    魏本源苦笑道:“給你這么一說,魏爺爺倒像是在耍小心機了。”

    桃芽那丫頭,雖是魏氏婢女,魏本源卻一直視為自家晚輩,李寶瓶更是不是親孫女勝似生孫女。

    李寶瓶笑著沒說話。

    自己爺爺曾經說過一番很奇怪的言語,那位魏老弟之所以一直無法破開金丹瓶頸,不是資質不夠,而是在于心腸太軟,心太好。一位修道之人,太過銳意進取、力求大道爭先,未必妥當,可半點也無,就更不妥當了。

    魏本源問道:“陪我下盤棋?”

    下棋,垂釣,鏡花水月,被譽為山上三大樂事,修行閑余,最能消磨光陰,

    李寶瓶婉拒道:“魏爺爺,你是知道的,我打小就不愛下棋,那會兒看你們下棋,已經是我最大的耐心了。”

    魏本源皺了皺眉頭,站起身,抬頭望向青山之巔,冷笑道:“鬼鬼祟祟,就這么見不得人?!”

    若是李寶瓶沒來,魏本源興許會與那位不速之客,好脾氣言語。

    山巔那邊,站著一位云霧繚繞遮掩身影的修道之人。

    那人俯瞰山坳茅屋,微笑道:“丹灶初開火,仙桃正落花。煉丹手法不高,挑地方,倒是一把好手。許氏待你不薄,可惜你自己找死,連個掛名供奉都不樂意當,這人啊,”

    他故意被魏本源發現蹤跡后,光明正大現身,顯得好整以暇,不急不躁。

    自然不是仗著境界,一味托大。

    而是在山坳陣法之外,他也精心布置了一道圍困整座山坳的陣法。

    破解魏本源的山水陣法,需要抽絲剝繭,先找到破綻,然后一錘定音,以蠻力破陣,只是一旦開始破陣,藏藏掖掖就沒了意義。

    魏本源袖中掐訣,山風水霧凝聚成朵朵白云,試圖以此遮掩那人的視線。

    不曾想那位以寶瓶洲雅言開口說話的練氣士,似乎道法極為高深,視線所及,與山坳陣法銜接的白云,竟然自行散去。

    魏本源環顧四周,這廝好手段,溪澗之水已經泛起了陣陣幽綠瑩光,分明是有法寶隱匿其中。

    那些瑩光很快就蔓延上岸,如蟻群鋪散開來。

    煉丹最講究一個水火交融,魏本源之所以選擇此地筑爐煉丹,這條先天水運陰沉的溪水,至關重要,魏本源毫不猶豫,默念口訣,竟是想要以鰲魚翻背之法,直接將那條溪澗的山根水運一并打碎,拼了煉丹不成,也要打斷對方法寶對山水陣法的滲透。

    那人根本無所謂魏本源的那點拙劣手段,自身的看家法寶、獨門秘術,豈是一個連陣師都不算的金丹可以破解。

    只是略作思量,擔心魏本源是要折騰出一些動靜,好與清風城尋求救援,他便默誦口訣,那些上了岸的幽幽瑩光,立即遁地,魏本源的那道“翻山”術法,竟是無法撼動溪澗分毫,那人笑道:“術法極好,可惜被你用得稀爛,拿下了你,定要拘押魂魄,拷問一番,又是意外之喜,果然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

    那人視線偏移,此人望向李寶瓶,說道:“小姑娘的家底,真是豐厚得嚇人了,害我早先都沒敢動手,只得跟了你一路,順便幫你打殺了兩撥山澤野修,如何謝我的救命之恩?若是你愿意以身相許,以后當我的貼身丫鬟,如此人財兩得,我是不介意的。一枚養劍葫,那把祥符刀,外加兩張意外之喜的符箓,我都要了,饒你不死。”

    李寶瓶拍了拍腰間小巧酒葫蘆,“來搶便是,恁多廢話。”

    那人嗤笑道:“一個不善攻伐的破爛金丹,只會燒些丹藥,四處結交人情,事到臨頭,可護不住你這小丫頭片子。”

    魏本源心中驚駭。

    一來是他只覺得寶瓶丫頭的那把狹刀,才是件山上法寶,根本不曾看破那銀色酒葫蘆的障眼法,反觀那山巔修士,卻十分了然,并且一口道破狹刀名稱,跟了李寶瓶一路,顯然是把握極大,才會現身,對方境界最少也該是金丹瓶頸,萬一是那蛟龍蟄伏無數年的元嬰老神仙,更是棘手萬分。

    魏本源后悔不已,若是答應清風城許氏成為供奉,有那勾連城池陣法的傳訊手段,能夠喊來許渾助陣,興許對方還不敢如此膽大妄為,不曾想此處隔絕外界窺探的山水陣法,反而成了畫地為牢。

    魏本源深呼吸一口氣,穩住道心,讓自己盡量語氣平靜,以心聲與李寶瓶說道:“瓶丫頭,莫怕,魏爺爺肯定護著你離開,打爛了丹爐,聲勢極大,清風城那邊肯定會有所察覺,你離開桃園之后,切莫回頭,只管去清風城,魏爺爺打架本事不大,憑借天時地利,護著性命絕對不難。”

    那人搖頭道:“我看很難啊。金丹瓶頸都這么難破開,活著意思不大。”

    魏本源頓時如墜冰窟,定然是那修為深厚的元嬰境了。

    大驪鐵騎踏破一洲山河,處處支離破碎,這就導致了許多隱匿身形的山澤野修,開始紛紛離山入世,渾水摸魚,大有人在。

    李寶瓶說道:“魏爺爺,早知道就將符箓寄給你了。”

    魏本源氣笑道:“說什么混話!”

    李寶瓶沒有解釋什么,心湖漣漪,一樣會聽了去,有些事情,就先不聊。

    那修士視線更多還是停留在李寶瓶的那把狹刀之上。

    人間美色,相較于長生大道,小如芥子,不值一提。

    那把狹刀,他剛好認識,名為祥符,是遠古蜀國地界神水國的壓勝之物,是當之無愧的國之至寶,能夠鎮壓和聚攏武運,這種法寶,已經可以被劃入“山河至寶”的范疇,雖是法寶品秩,可其實完全是一件半仙兵了。

    那枚養劍葫,只看出品秩極高,品相到底怎么個好法,暫時不好說。

    反正得手之后,小心起見,干脆遠游別洲就是了,反正如今的寶瓶洲,也不像是個適宜野修快活的地盤了。

    李寶瓶輕聲說道:“魏爺爺,等下如果打起架來,我可賠不起這塊修道之地,沒事,回頭讓我哥賠你。”

    魏本源苦笑不已,現在是說這事兒的時候嗎?

    山巔那位修士,已經找到了完全破陣之法,依舊小心掂量一番,覺得所有意外都被算計在內。

    譜牒仙師,下山歷練,都喜好先拜山頭,既然這個小丫頭的靠山、背景,就是魏本源之流,連成為清風城許渾座上賓的資格都沒有,就很穩妥了。

    實在是由不得一位堂堂元嬰野修不小心謹慎。

    山澤野修境界再高,命只有一條。

    那些躺在祖師堂功德簿上享福的譜牒仙師,哪怕境界再低,都等于有兩條!

    那就果斷出手。

    此人身形驀然飄渺不定,大如山峰,竟是一尊宛如古老山君的法相,不但如此,金身法相,雙臂纏繞青色的蛟龍之屬,手持大戟,法相周身之山水靈氣,無比紊亂,這尊同時兼具山水氣象的巨大“神靈”,從山頂那邊落向溪畔茅屋,有山岳壓頂之勢。

    半空中,金身法相大笑道:“小丫頭片子,好大的口氣,你哥?若說是搬出自家老祖來嚇唬人,我倒信你一絲一毫!怎的,你哥是那真武山馬苦玄,還是風雷園黃河大劍仙啊?”

    魏本源剛要祭出一顆本命金丹,與那元嬰老賊搏命一場。

    李寶瓶一步踏出,拇指推出腰間狹刀出鞘寸余,另外袖中左手,悄然多出一物,此物現世之后,毫無氣機漣漪,所以遠遠沒有那把狹刀出鞘來得讓人留心。

    可就在此時。

    那尊金身法相不知為何,就那么懸停半空,不上也不下。

    又不是小姑娘跳墻頭,這還沒落地呢,就崴腳抽筋了?

    李寶瓶轉頭望向別處。

    別處青山之巔,有一位身穿粉色道袍的年輕男子,凌空緩行,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旋轉。

    每一步踏出,遠處云海便飄蕩而來一朵白云臺階,剛好落在奇怪年輕人的腳下。

    那尊仿佛被施展了定身術的巨大法相,就開始隨之顛倒,淪為他人手中的牽線傀儡一般。

    魏本源心中震動。

    好一個神通廣大的山巔人!

    寶瓶洲有這般容貌的上五境神仙嗎?

    道家高真?神誥宗天君祁真?絕無可能,那一脈道門神仙,規矩森嚴,所戴道冠,所穿道袍,皆不能有半點紕漏。

    更何況祁宗主何等高高在上,豈會來清風城這邊游歷。

    年輕人那件顏色扎眼的法袍極為寬廣,隨風飄搖如天上云水。

    最后年輕“道人”輕輕一躍,盤腿坐在了金身法相的頭頂,手指彎曲,輕輕一敲,好似長輩訓斥頑劣自家的晚輩,“喜歡裝大爺是吧,裝神仙氣度是吧,你家老祖宗就在這里啊,真是貽笑大方。”

    魏本源沒有半點輕松,反而更加心急如焚,怕就怕這是一場虎狼之爭,后者一旦不懷好意,自己更護不住瓶丫頭。

    魏本源喃喃道:“隨隨便便就隔絕了天地,將如此金身法相籠罩其中,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那個一出手就當了啞巴的元嬰,苦不堪言,不是不想跑路,實在是動彈不得,對方隨手造就出天地隔絕的大手筆,自身金丹也好,元嬰也罷,那些旁門左道的秘法都派不上用場,如何逃遁?想破此死局,除非自己是元嬰劍修才行,可自己如果是這類劍仙,還需要為了逃避仇家,東躲西藏數百年?

    一襲粉袍的年輕道人就那么坐在魁梧法相的腦袋上,與魏本源微笑道:“魏本源,貧道早年曾經欠你魏家一個七彎八拐的人情,就不細說緣由了,老黃歷翻來翻去,都是灰塵,翻它作甚。”

    柳赤誠當然是在胡說八道。

    沒辦法,顧璨不希望顯露身份,柳赤誠只好找了個蹩腳理由,不過山上人,還真就都信這個。

    比如魏本源就信了五六分。

    李寶瓶卻半點不信。

    柳赤誠歪著腦袋,繼續禁錮那尊金身法相,小小元嬰修士,掙脫自己這點手下留情的束縛不難,不敢輕舉妄動而已。

    這是對的。

    這次與顧璨一路同游,太悶。

    所以柳赤誠覺得自己身邊缺少一個跟班打雜解悶的,一個山澤野修出身的元嬰修士,勉強有此殊榮。

    若是柳赤誠最反感的譜牒仙師,這會兒應該已經死了。

    打了小的來老的?有多老?那就去白帝城掰掰手腕子?任你是飛升境好了,柳赤誠哪怕站著不動,對方都不敢出手。

    反正就要去中土神洲了,不留下點爛攤子,柳赤誠都擔心顧璨不好好修道。

    顧璨這種好胚子,唯有一次次身處絕境死地,才能極快成長起來。

    根本不怕拔苗助長。

    這就是白帝城那位師兄最喜歡的大道苗子。

    柳赤誠突然瞇起眼睛。

    師兄好像這輩子偏偏最喜歡天大的麻煩?

    眼前這個小姑娘?

    更何況師兄的棋術,好像遇到了瓶頸,將破未破,此次自己準備帶著顧璨重返白帝城之際,偏偏就遇到了她,是不是?

    柳赤誠爽朗大笑起來,轉頭望向一處,以心聲言語道:“由不得你了,正好,咱們三人,一起回去。”

    顧璨不再隱蔽身形,同樣是以心聲回復道:“柳赤誠,我勸你別這么做,不然我到了白帝城,一旦學道有成,第一個殺你。”

    沒有任何急躁情緒,四平字,比較投緣的那種。

    她倒是不怨大哥李希圣,就是有些埋怨小師叔怎么沒在身邊。

    李寶瓶偷偷皺了皺鼻子。

    算了算了,還能如何,明天再不喜歡小師叔好了。

    顧璨沒有任何動作。

    不是不想阻攔,而是毫無意義。

    雙方境界太過懸殊。

    顧璨心中大恨。

    這個性情叵測的柳赤誠,將來必須得死在自己手上。

    于是顧璨第一時間就與李寶瓶心聲言語,“李寶瓶,我是泥瓶巷顧璨,你別沖動,先活下來。”

    李寶瓶搖搖頭,“舍不得死,但也絕不茍活。”

    然后她笑道:“還不許別人好心犯個錯?何況又沒涉及大是大非。顧璨,我得謝你。你好好活著,記得告訴我小師叔,很想他啊。”

    柳赤誠瞥了眼她的手中紙張,上邊的文字在流轉!

    柳赤誠竟是眉頭緊皺,神色凝重起來。

    若是與學宮書院有關,還是有些麻煩。

    畢竟整個浩然天下都是讀書人的治學之地。

    桃林那邊,一個儒衫男子原本見著李寶瓶搖晃桃符那一幕,還忍著笑。

    難得見到小寶瓶這么稚氣可愛了。

    這會兒,他深呼吸一口氣,一步跨出,來到李寶瓶身邊,抬起頭望向那尊金身法相和那粉袍道人。

    李寶瓶驚喜道:“哥?!”

    李希圣點點頭,轉頭笑道:“你哥在生氣,不太想說話。”

    李寶瓶哈哈笑道:“我哥也會生氣?”

    李希圣微笑點頭。

    柳赤誠直覺告訴他,大事不妙。

    只是那個年紀輕輕的儒衫讀書人,看著境界不高啊,也不像是施展了障眼法的關系,仙人境不可能,飛升境……柳赤誠腦子又沒病。

    離開白帝城之后,千年以來,就吃過兩次大苦頭,一次是被大天師親手鎮壓,當然不需要那位祭出法印或是出劍了,只是術法而已。

    之所以龍虎山大天師會親自出手,無非是與白帝城表態,讓柳赤誠那位師兄不要插手。

    第二次,是在那小破廟,莫名其妙挨了一劍,一把尋常木劍罷了,就輕而易舉破開了柳赤誠的護身法陣。

    一瞬間。

    坐實了柳赤誠心中直覺。

    光陰長河停滯不前。

    在自己小天地之外,又出現了一座更大的天地。

    李寶瓶,魏本源,金身法相,山巔那邊的顧璨,連心念都已靜止不動。

    除了對方故意放過的柳赤誠。

    群動悠然一顧中,天高地平千萬里。

    柳赤誠苦不堪言。

    看樣子,根本沒法打啊。

    顯然是一個不可理喻的硬茬。

    “修道之人,出門在外,還是要講一講敬畏天地、心存良知的。”

    李希圣緩緩前行,說道:“好了,這是以讀書人身份說的話。”

    柳赤誠笑道:“好的好的,咱們好好講道理,我這人,最聽得進去讀書人的道理了。”

    李希圣說道:“接下來我就要以小寶瓶大哥的身份,與你講道理了。”

    柳赤誠就要遠離此地,駕馭小天地與那座大天地相撞,借此逃遁。

    至于境界什么的,上五境修士的臉面之類的,丟在了地上,撿不撿起來都無所謂的。

    天地之間,驀然出現了一位中年道人的法相。

    柳赤誠腿一軟,剛抬起屁股就坐回去。

    仍是拼命壓抑那份差點當場崩碎的道心,搖搖晃晃站起身,打了個稽首,默不作聲。

    李希圣問道:“賠禮有用,要這大道規矩何用?!”

    高如山岳的中年道人,抬起一臂,一掌拍下。

    一巴掌將那柳赤誠和元嬰修士的法相一并砸入大地當中。

    沒有任何術法神通,更無仙家法寶。

    那法相道人就只是一巴掌當頭拍下。

    柳赤誠躺在大坑當中,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你們寶瓶洲的讀書人,能不能別這樣了。

    李希圣收起法相之后,來到大坑之中,俯瞰那個奄奄一息的粉袍道人,掐指一算,冷笑道:“回了白帝城,與你師兄說一句,我會找他去下棋的。”

    柳赤誠萬念俱灰。

    師兄曾經與他私底下笑言,棋術一道,能讓白帝城不再高掛懸旌“奉饒天下先”的人,崔瀺有機會,但是機會渺茫,那個人不在浩然天下,而在青冥天下白玉京。

    是道老二和三掌教陸沉的大師兄。

    道祖座下首徒,陸沉最早都是此人代師收徒。

    那么此人道法如何,可想而知。

    柳赤誠再次掙扎起身,依舊沉默不語,只是誠心誠意,畢恭畢敬,打了個規規矩矩的道家稽首。

    ————

    等到李寶瓶“回過神”,大哥李希圣依舊站在身邊,那粉袍道人依舊坐在那尊金身法相的頭頂。

    一切如舊。

    柳赤誠看似面帶微笑,實則汗流浹背。

    光陰長河倒轉逆流!

    關鍵是那個魏本源依舊獨自位于某一段光陰長河當中,依舊靜止不動。

    “方才我與那位高人講過道理,沒事了。”

    李希圣輕聲笑道:“我這次前來,就不要與魏爺爺說了,不然非要拉我下棋,當年咱們家鄉就那么幾本棋譜,魏爺爺念叨棋理,翻來倒去,其實很煩人的。”

    李寶瓶使勁點頭。

    李希圣身形消散,重返北俱蘆洲那個偏于一隅的藩屬小國。

    這種跨洲遠游,如今境界還是不高,其實并不輕松。

    所以需要速來速回。

    李希圣突然笑道:“偷偷長大,都不與大哥打聲招呼的啊。”

    李寶瓶咧嘴一笑。

    李希圣笑著搖頭,一閃而逝。

    魏本源也恢復如常。

    然后柳赤誠就立即站起身,告辭離去,只說與小姑娘開個玩笑。

    至于屁股底下那位元嬰修士,也已經收起法相,跟在柳赤誠身邊一起御風離開,柳赤誠與顧璨心聲言語了一句,我在清風城等你,不著急,你先敘舊。

    顧璨忍住心中疑惑,御風落在了茅屋那邊,開門見山說道:“李寶瓶,今天的事情,對不住了。論心論跡,我對錯各半。”

    李寶瓶有些驚訝。

    這樣的顧璨,怎么會讓小師叔當年那么傷心?

    還是說顧璨在這么短幾年內,就改變了很多?

    李寶瓶想了想,與魏爺爺說是與這個同鄉人,去溪邊散個步。

    魏本源一頭霧水,還是點頭道:“小心些。”

    李寶瓶與顧璨行走在溪邊。

    兩人小時候只是打過照面,都沒聊過天。

    一個喜動,一個喜靜,在家鄉碰了面,也只是擦肩而過。

    至多就是腳步匆匆的紅棉襖小姑娘,覺得那個小男孩的兩條小鼻涕,印象深刻。

    小鼻涕蟲當年則覺得那個年紀比自己大一些的紅衣小姑娘,半點不像有錢人家的孩子,真是不曉得享福。

    這么兩個,幾乎算是小鎮最頑劣的兩個孩子,無非是出身不同,一個生在了福祿街,一個在泥瓶巷,

    紅棉襖小姑娘,穿街過巷,呼嘯而過,那些大白鵝都追不上。

    小鼻涕蟲則又有些不同,其實不愿意動,大太陽底下趴在田壟那邊釣鱔魚,守著老槐樹,在樹底下彈弓打黃雀。

    顧璨家里有幾塊茶葉地,屁大孩子,背著個很合身的竹編小籮筐,小鼻涕蟲雙手摘茶葉,其實比那幫忙的那個人還要快。但是顧璨只是天生擅長做這些,卻不喜歡做這些,將茶葉墊平了他送給自己的小籮筐底層,意思意思一下,就跑去蔭涼地方偷懶去了。

    畢竟劉羨陽是他的唯一朋友,又如何?

    依舊只有泥瓶巷的小鼻涕蟲,才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親人了。

    溪澗水淺,清澈見底。

    兩人沉默許久。

    李寶瓶說道:“多想想小師叔的不容易。”

    顧璨說道:“想過。”

    李寶瓶笑道:“不要誤會,關于你和書簡湖的事情,小師叔其實沒有多說什么,小師叔一向不喜歡背后說人是非。”

    顧璨笑了起來。

    當然不會誤會。

    何況說了又如何,顧璨打小就不喜歡吃苦,但是挨罵挨打,都比較擅長。

    他顧璨內心深處,依舊是根本不在意別人的任何看法。

    連陳平安都不知道,顧璨比他更早去過福祿街和桃葉巷,聽劉羨陽說那邊有錢人多,錢袋子太滿,經常掉錢在地上。顧璨就去撿過錢,只是錢一次沒撿著,連顧璨都磨光了耐心,氣得小鼻涕蟲在桃葉巷那邊,鬼鬼祟祟,一腳一棵桃樹,從頭到尾,一棵沒落下,全被顧璨收拾了一通。期間只要遇到了行人,便立即佯裝蹲在樹底下看螞蟻。

    顧璨如今回想起來,當年那些落了地的桃花桃葉桃枝,應該攏一攏藏好的。

    李寶瓶繼續說道:“但是小師叔與你那么熟,你但凡只要有任何一點點出息,什么事情做得好了,小師叔都不會吝嗇夸你幾句。第一次與小師叔遠游路上,小師叔關于整個家鄉的話題,幾乎都繞著你和劉羨陽,可是小師叔從書簡湖回來之后,就沒怎么聊你了。”

    李寶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個人這里最會說真話,小師叔什么都沒說,但是什么都說了。”

    顧璨嗯了一聲。

    李寶瓶說道:“聊完收工。”

    顧璨也不拖泥帶水,告辭離去,突然停下身形,笑道:“李寶瓶,謝謝你。”

    李寶瓶笑問道:“這會兒才想起說客氣話了?”

    顧璨眼神明亮,搖頭道:“不是客氣話,因為你是第一個陪著他走出家鄉的人,當初如果沒有李寶瓶在他身邊,他后來可能就走不到顧璨身邊。”

    李寶瓶笑了起來。

    顧璨也笑了起來。

    遙想當年,在那座墻壁上寫滿名字的小廟里邊,劉羨陽站在梯子上,陳平安扶住梯子,顧璨朝劉羨陽丟去手中碎木炭,寫下了他們三人的名字。

    位置極高。

    顧璨最后說道:“李寶瓶,你應該會比我更早見到陳平安,到時候見了面,你就告訴他,顧璨在白帝城,修大道!”

本文網址:http://www.pgcwvo.live/xs/0/8/679227.html,手機用戶請瀏覽:http://www.pgcwvo.live享受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鍵 返回上一頁, 按 →鍵 進入下一頁,加入書簽方便您下次繼續閱讀。章節錯誤?點此舉報

大乐透专家预测最精确